扎哈·哈迪德在2020年東京奧運會主場館建筑設計比賽中中標,但一群知名建筑師正極力反對她的方案。誰來主導?誰來決定?
看上去像是烏龜?這大概是已經中標、卻不得不持續修改的2020年東京奧運主場館方案遭遇的最激烈的批評了。
這個批評之聲來自日本建筑師磯崎新,他指責場館建設主管機構-日本體育振興委員會(Japan Sport Council, JSC)讓計劃陷入泥潭。磯崎新是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圣喬治宮體育館和2006年都靈冬奧會主體育場的設計者。
在一次展覽中看過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的完整設計初稿之后,磯崎新對修正方案感到失望。他批評JSC讓目前的方案失去了活力,新國立競技場“就像只拖著笨重身軀、等待日本列島沉沒的烏龜”.
“如果就這么造下去,將來留給東京的就是一個粗大垃圾,讓城市陷入陰郁的氣氛。”這位日本建筑師泰斗稱。
他希望JSC尊重哈迪德,要么回到她的原始設計案,要么完全委托她,針對要求做一個新提案。
他的意見和同行們兩年來的爭論恰恰相反。在此之前,負責紐約世貿中心4號樓重建設計的建筑師楨文彥,以及設計過臺灣臺中歌劇院的伊東豐雄都曾強烈抗議哈迪德的中標方案。這些日本建筑師認為原案過于龐大,成本過高。
作為東京2020年奧運主場館的東京新國立競技場究竟應該如何設計?
英國建筑師哈迪德是2012年新國立競技場建筑設計競標比賽的勝利者。她在中國也有好幾個作品,包括北京銀河SOHO和廣州大劇院。因為喜愛使用流線型外觀,她的風格很容易和“未來”二字聯系在一起。
她的作品曾因強烈爭議最終未能實現。在英國威爾士卡迪夫灣歌劇院國際設計競賽中,哈迪德以一組尖銳玻璃建筑群的設計案獲得勝利。但最終因預算超至計劃兩倍,這項規劃被出資方-擁有國家彩票背景的英國千禧年委員會(Millennium Commission)掐斷了進程。
和一般商業項目不同,在使用稅金等國家資金建設、帶有公共空間意義的建筑里,民眾、政府、建筑師、承建商都可能成為利益相關者。這次,哈迪德也不得不再次承受來自東京各方的壓力。
哈迪德給東京提交的參賽作品延續了其流線型風格,在盲選中,她擊敗了包括兩位曾獲普利茲克建筑獎的日本建筑師坂茂和伊東豐雄在內的其他45個團隊。擔任評審委員長的日本建筑師安藤忠雄說,這次評選最看重的是創造力。
評委們認可哈迪德方案的外形,“是一個地標式的建筑”,但他們也在爭論,這樣的建筑放在神宮外苑是否有些突兀。和這次稍顯保守的落選日本建筑師作品相比,他們覺得哈迪德沒有考慮太多和周邊地理環境的關系。
這也是這群日本建筑師此后爭論的焦點之一。國立競技場座落在東京明治神宮外苑里,這座為紀念給日本帶來近代化的明治天皇的西式庭園于1926年完工,正對核心建筑群的銀杏大道已經成為東京極力呵護的一條道路。銀杏標志在1989年成為東京都的象征。
建筑師楨文彥反對這個看上去過于龐大的哈迪德設計方案,在設計風格上,他是環境與建筑協調共存關系的守護者。他抱怨說,如果基于哈迪德的方案推進,神宮外苑西部的都市公園將會消失殆盡。
這些哈迪德的批評者大多有過設計公共建筑的經歷。作為1993年普利茲克獎得主,楨文彥在30年前設計了新東京體育館。當時他嚴守建筑法規,將新東京體育館高度控制在28米以內,同時把原先4000座席的容納量擴大到8000座席。他極力抑制建筑規模,在北部相鄰的新宿御苑,也許能從樹林間依稀看見體育館,但絕對看不到他設計的這座建筑的屋頂。
他去過北京的中國國家體育館“鳥巢”,面對這個擁有廣闊廣場的宏大建筑,他在行車道路邊拍了張照片,“它就像耶路撒冷的‘哭墻 ,很少有人想要接近它,”楨文彥說,“站在我拍照的這個地方,遠望就已足夠,大多數市民只是站著看一眼就走了。”
他有理由擔心,在奧運會結束后,哈迪德的大項目會讓東京市民也只是望一眼就走。他質疑說,奧運會只有17天,即便為了滿足8萬人入場計劃,5.5萬個固定座位已經足夠。而且,縮小規模可以大大縮減工期、成本,以及建成后的管理運營費用。
當楨文彥聯合隈研吾、伊東豐雄、妹島和世等105名建筑業界人士加入反對者陣營時,JSC理事長河野一郎發覺自己必須做出回應。他在楨文彥等人召開發布會的第二天收到了這些日本建筑師的請愿書。
他們希望這個項目能夠融入更多人的意見。按照請愿建筑師的要求,JSC必須就都市景觀、安全、維持管理費三個方面,聽取外界對哈迪德設計案的意見。建筑師們還通過JSC的關聯主管-日本文部科學省向下施壓,聲稱作為“如此重要的公共設施的設置者”,有義務對市民詳細說明從設計比稿開始至今的全部過程。
雖然說沒有任何建筑可以讓所有人滿意,但如此密集的爭議之聲,誰也不可能置若罔聞。
新國立競技場到底要花多少錢,這個問題終于在發布會第二天被拋到日本奧運擔當大臣下村博文面前。此前JSC提出的計劃是1300億日元(約合67.5億元人民幣(6.1766, -0.0112, -0.18%)),但按照當時的估算,工程預算已經升到1413億日元。“具體要把費用壓縮到多少,目前還在討論,”他含糊答道,“增加預算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會盡量在不大幅提升預算的范圍內考量這件事。”
除了工程費,光拆除舊國立競技場就得花67億日元,周邊整備工程也預估需要372億日元。“這是國家級的設施,國家當然要全額承擔。”當時的東京都知事豬瀨直樹只同意承擔周邊整備工程花銷中的一部分。
他的繼任者、現任東京都知事舛添要一在這一點上也拒不松口:“這件事我們東京都沒有任何發言權,要負責的是日本國家政府。”
但JSC無論如何也不愿縮減建筑規模。它回應說,2008年北京奧運會場館容量是9.1萬人,2012年倫敦是8萬人,2016年里約熱內盧也有9萬人。而且,“這個場館預計今后會持續使用50年乃至100年,期間也會舉辦世界田徑錦標賽、世界杯這些大型賽事。”國際足聯(FIFA)規定世界杯決賽場館要有8萬人的容量。
“現在看來,改建是最好的選擇。”伊東豐雄建議不要將舊建筑拆除重建,而是在現有建筑基礎上增設兩層觀眾席。這可能只要花一半的工程費。
但實際上,日本建筑設計事務所“久米設計”開發管理本部本部長藤澤進已在比稿的前一年秋天,提交過一份基于現場調查勘測的改建計劃。他證明說,老場館已經不符合日本建筑防災協會于2008年提出的防震診斷標準,在地震時有崩塌危險。
“如果進行大規模改建,不含稅工程費會達到777億日元。”JSC新國立競技場設施部長阿部英樹說。今年4月,日本消費稅從5%上升至8%,阿部英樹補充說,如果把增稅和物價因素合并計算,改建工程費可能需要977億日元。
即便不考慮費用,他也認為改建方案困難重重。如果要增設觀眾席,就必須補建屋頂;為了不漏音擾民,也必須增加遮音裝置。而且,舊場館已經違反了1970年代通過的日本“日影限制”,會影響神宮外苑的日照。這個保證日照權的條款,已經正式記入日本建筑基本法。如果要改建,這次也逃不掉解決這個問題。
看上去,JSC的所有決策又回到了哈迪德此前針對楨文彥意見的修改設計案。在哈迪德的指導下,方案規模從29萬平方米縮至22萬平方米,原先連接周邊道路的立體通道也大幅縮減。從俯視圖上看,原先細長狀的設計變得更短、更圓。這輪修改能為主辦方降低25億日元的主體工程預算。
JSC計算了一通,覺得設置2萬人臨時座席也不夠劃算,如果算上設置和拆除的費用,只比常設固定座位便宜4000萬日元。它最終公布了全部預算細節,駁回了請愿建筑師對開閉式屋頂、草坪培育、館內商業設施等問題的成本與技術質疑。
它還在場館四周選取4處,以地上1.5米高為基準拍攝了4組實景照片,在其中加入模擬場館,想證明這個白色的大家伙并不影響周圍明治神宮神社、神宮外苑的景致。最近的一次協調說明會于今年9月8日召開。10月31日,河野一郎把討論結果公開在JSC官網上。僅僅5天后,磯崎新就開始抨擊這個改后方案。他說,這些看上去性價比更高的改動“沒有讓任何人滿意”.他有個新想法,讓東京奧運會開幕式挪至皇居外苑的二重橋廣場,那里可以容納12萬人,使用的設施有一半可以在會后分解、移至各地紀念公園。這樣國立競技場就可以縮小規模。他推薦獲得比稿第二名的建筑師妹島和世做這項設計。
“自1936年柏林奧運會開始,才有了在體育館內進行開幕式的概念和形式,當時是為了政府宣傳,現在我們沒有必要讓那么多人在一個那么大的體育館里見證那個時刻。新時代需要新的媒體形式的開幕式,這對東京不是一個好機會嗎?”這位83歲的建筑師說。
在這場爭議里,哈迪德從頭到尾沒有發表言論。扎哈·哈迪德建筑事務所高級助理大橋諭說,“我們很高興參與這個項目,但是,沒接到具體指示前,我們什么也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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